她摇了摇头,嘴角向上扯了一点,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的弧度。她说:“我只是个洗衣女。”
老人说:“洗衣女也是修行者。你洗过的每件衣服都在帮你修行。”
苏朵拉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看着河水。他说的那句话,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,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种像河水一样的东西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弯了的手指、肿了的关节、翻过的指甲。她忽然想,也许他说的是对的。也许这些手真的在帮她修行。只是她一直没有意识到。她只是觉得疼。
“我是一个没跑掉的人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对河水说。“种姓、贫穷、丧夫、丧女——我没有一样跑掉了。我全都接住了。我没得选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东西砸下来,我就接住。不是因为我厉害,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路都被堵死了,我只能站在原地。你想跑都跑不了,你只能站在那里,看它们一个一个砸在你身上。接住了,就还活着。接不住,就死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河面上弹了一下,然后被风吹散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。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刚才碰过她的脚,也许是因为她的皮肤还记得他的温度,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,而他是第一个听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的人。他一直在看着她的眼睛,像是那些从她嘴里说出去的字——沉、钝、不好看,每一个都沾着磨损的痕迹——他没有把它们当作旧物来扫开,而是认认真真地让它们落在他面前,听它们碰到地板时发出声音。
老人没有打断她。他等着,等她把声音放回水里,等她把话说完。他的肩线保持着原来的角度,没有因为她的停顿而前倾或后撤。
苏朵拉又开口了:“你渡过去了,我没有。我留在了河的这边。你没有跑掉,我只是没有可以跑去的地方。但你走了,你走了很远,走到恒河那条路上。我留在这里,看着水,洗衣服,撑船。我没有什么法门。我只是活到了现在。活着,然后活着,然后还活着。活成了一个没有跑掉的人。像一个被留在岸上的人,看着水一直流,一直流,流了很久,久到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要看着它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