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官邸的大门从早上开始就没关过,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廊下站着一排官员,没人说话,有人拄着手杖,有人抱着奏折,都往正房的方向看。
正房里药味重得呛人,窗户关着,帘子也放下来了,屋里暗沉沉的,只有床头一盏油灯还亮着。
张居正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脸上的肉塌下去了,颧骨支棱着,嘴唇干裂,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。
三天前他还在内阁值房批公文,批到一半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,书办吓得连滚带爬去叫太医。
太医来了八个,号完脉,出去商量了半个时辰,回来只说了四个字,预备后事。
万历皇帝当天下了三道口谕,第一道让太医院所有御医轮值守候,第二道赐人参鹿茸若干,第三道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亲自到府上探望。
冯保来的时候张居正还能说话,拉着他的手交代了几件没办完的公事,声音断断续续的,说一句喘三口。
冯保出去的时候眼圈红了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到了第三天,张居正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他把儿子叫进来,让把门生和幕僚都遣走,又让家人退出去,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儿子张敬修跪在床前不肯走,被张居正瞪了一眼,才红着眼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风,把帘子吹起来一个角,阳光漏进来一条缝,照在地砖上。
院子里的桃树开了,花瓣被风卷起来,有几片从窗缝里飘进屋子,落在被面上。
张居正偏过头,看着那几片粉白的花瓣。
眼神有点散,像是在看花,又像是透过花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想抬手把花瓣拂掉,手臂抬到一半,又落回去了。
风又吹了一下,这次比刚才大,帘子整个掀起来。
阳光涌进屋里,张居正眯了下眼睛,等光线暗下去的时候,床边多了一个人。
白衣长衫,木簪束发,手里端着个小茶壶,正往杯子里倒茶。
茶水落进杯中的声音很清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。
张居正的喉咙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了几次,没发出声。
苏长青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。
他看着张居正,没急着说话。
十几年前茶馆里那个脊背挺得像标枪的中年人,现在躺在这儿,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,皮包着骨头。
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