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算笑,更像是想笑但肌肉不听使唤。
“先生。”
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苏长青伸手把他扶起来一点,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,让他半靠着。
张居正咳了两声,苏长青端起茶杯,凑到他嘴边。
茶水温热,入口的时候有股草木清香,跟普通的茶不一样,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那团堵着的火气散了一些。
张居正眨了下眼,眼眶里有水光。
“居正未曾辱命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,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。
“考成法推了六年,一条鞭法推了三年,清丈天下田亩,太仓库存银四百万两。”
他停下来喘了几口,眼睛一直盯着苏长青。
“大明,大明还有救吗?”
苏长青把茶杯放回小几上。
“你做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他声音很平,跟十几年前在茶馆里说话的语气一样。
“你让天下百姓多吃了十年饱饭,功德无量。”
张居正听着,喉结滚了一下,眼里的水光没忍住,顺着眼角滑下来。
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到一半没力气了,手又垂下去。
“先生那年在苏州说,万历九年之前把事办完别拖。”
他看着苏长青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居正拖了一年,万历十年才算勉强收尾,失约了。”
苏长青没接这个话,又给他喂了口茶。
张居正咽下去,喘了几息,眼神往窗户的方向飘了一下。
窗外桃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可惜,皇上渐渐长大了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是虚弱,是一种很深的疲倦。
“小时候见了我还会怕,会听话,这两年,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变了。”
苏长青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敬畏没了,剩下的全是怨。”张居正闭了下眼,再睁开的时候,里面全是清醒。
“居正活着一天,他忍一天。居正死了,那些被我罢的、贬的、查的,全都会跳出来。”
他看着苏长青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恐怕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苏长青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张居正粗重的呼吸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
商鞅在咸阳被五马分尸之前,脸上也是这个表情。
吴起在楚国被乱箭穿身的时候,眼神里也是这种东西。
王安石罢相回金陵,坐在驴背上回头看汴京城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