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站在长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叠厚得能当枕头的考成簿册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省、各府、各县官员的考核结果,完成的画圈,未完成的画叉。
叉比圈多。
他拿起朱笔,在一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一道杠。
“河南布政使司左参政刘元卿,去年秋粮征收完成不足六成,催了三次不回文,革职查办。”
身后的书办哆嗦了一下,低头记录。
张居正翻到下一页,又画了一道杠。
“山东按察使周应龙,清丈田亩拖了八个月不动,调任听勘。”
书办的笔跟不上他的速度。
张居正连翻三页,画了十一道杠,放下笔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。
“把考成结果抄送六科给事中,再发一份给各省巡抚,告诉他们,下个月再交不上来,就不用交了,直接腾位子。”
书办应了一声,抱着簿册退出去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,张居正把凉茶泼进痰盂,两根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转了几圈。
考成法推行三年,六部五寺的公文周转效率提了一倍不止,各省积压的陈年旧案清了七成。但凡到期完不成的,轻则降级,重则革职,没有第三条路。
满朝文武恨他恨得咬牙切齿,背地里叫他张阎王。
他不在乎。
万历九年,春。
紫禁城文华殿。
张居正把一份奏疏呈到御案上,十八岁的朱翊钧坐在龙椅里,接过来翻了翻,眉头皱起来。
“张先生,这个一条鞭法,天下士绅恐怕不会答应。”
张居正站得笔直。
“陛下,大明两百年积弊,田赋名目繁杂,正税之外加派无数,百姓苦不堪言。豪族大户隐匿田产,赋税全压在小民头上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”
朱翊钧放下奏疏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把所有赋税合成一条,按田亩折银征收?”
“正是。丈量天下田亩,不分贵贱,有田则纳税,无田则免役,一条鞭下去,豪族再想隐匿田产,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朱翊钧沉默了几息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准。”
圣旨下到各省的时候,天都快翻了。
江南最先炸锅。
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一带的大地主们在私宅里开了三天的秘会,出来之后,苏州府衙门口贴满了匿名揭帖,骂张居正是操莽之臣,窃弄国柄,祸乱祖制。
南京国子监有人写了篇万言书,历数张居正十大罪状,从擅权专政写到生活奢靡,连他坐的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