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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功宴之后第三天,我回到虞记账房。
巴黎回来之后积压的事情堆了一桌子。订货单要排期,新面料要试染,巴黎那几个代理商的合同要签。春兰整理出来的二十几封电报函,还得逐一确认回信内容。账房里的灯从早亮到晚,炭笔换了两支,桌面上摊开的纸页从这头铺到那头,连茶盏都没地方搁。
但那天晚上,我忽然停了。
大约是戌时三刻,账房里的煤油灯烧到第三盏。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定着。我手里捏着笔,面前摊着给米兰买手店的合同草稿,要填价格的地方空着。笔尖悬在那道横线上方,没落下去。
然后我发起了呆。
不是累。巴黎回来路上三十二天没怎么睡整觉都没觉得累。也不是困,困的时候手会抖,但此刻手很稳,笔尖悬着纹丝不动。
我只是忽然看着那个空格,不知道该填什么了。
价格填多少?比之前报价再高一成?还是维持原价?维持原价的话,利润够不够再扩一条生产线?再扩一条生产线的话,纱厂那边的人手从哪里调?调人的话,北平的女工培训又要重新排班——
脑子里的链条越拉越长,拉到最后那个结点停住了。
扩了之后呢?
扩了之后做大,做大了之后呢?做成中国最大的旗袍品牌?然后呢?去做更大的展,去更多国家?更多国家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,然后呢?
我坐在账房里,左手无名指的素圈在灯下微微反着光。面前是米兰的合同、堆成小山的电报函、春兰整理的财务报表、阿桃画的新图纸。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该去的方向,每一样都有人在等。她们在等“沈老板”拿主意,等“沈老板”定价格、定工期、定方向。她们等得很放心,因为“沈老板”从来没让她们等空过。
但这一刻,我坐在椅子上,笔尖停在纸上。那个空白的格子像一口深井,我往里面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见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没抬头。
脚步声我认得。傅沉渊走进来,门在他身后带上了,没关严,门缝里漏进走廊上的一线光。他没说话,先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桌边,低头看了看我面前那张合同,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。
“卡住了?”
“没。”我把笔搁下来,靠进椅背里,“在想价格。”
他站在桌旁没动。账房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拉得很长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很定,像是能在你脸上读出一整页没写出来的东西。
这会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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