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姐没发现我。她绣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很稳。针穿过去的时候她手腕微旋一下,线就顺着丝绸的经纬自己服帖下去,连用手抚平的步骤都省了。
我在她身后站了大概五分钟。五分钟里她绣了三瓣莲心。
她转头拿线的时候看见了我。先是一愣,然后放下针线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,让她坐下。没说话。我低头看了那朵莲花最后一眼——还剩两瓣,明天再绣也来得及。我指了指油灯,比了个"灭"的手势,又指了指窗外,比了个"睡"。
哑姐点点头。
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。我回头。她从针线盒里摸出一块小布头,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朵完整的莲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:出息。
我看了那两个字数秒,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走出制衣间的时候冷风扑面,我拢了拢外衣抬头看天——月亮在屋脊后面挂着,又白又薄。后院静悄悄的,白天的机杼声都歇了,只剩下风从巷口穿进来,把晾在院子里的一匹青灰绸缎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我回到账房关灯锁门,下楼往自己住的小院走。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见一间屋子门缝里透出压低的说话声——"你的丝线分我一股,我那卷不够了。""明天给你,今天先睡了。""你说巴黎的月亮,跟咱们北平的一样不一样?""……睡你的吧,明天还上工呢。"
我贴着墙根走过去,没惊动她们。
回到小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透出光来。推门进去,桌上扣着一只碗,碗底下压了张纸条。纸条上是傅沉渊的字——"过几日启程去东北。走之前,有话跟你说。"
我把纸条翻了个面,背面又一行字——"碗里是姜汤。你手凉,夜风别多吹。"
我端起碗来,汤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