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军部那间塌了半边的厢房里刚合眼不到两个时辰。
前沿刚完成换防,跟那支友军一起把虹口北侧最后几条街清干净了。
弟兄们总算啃上了一口热饭,伤员也借人家的医疗帐篷把伤口处理了。
他刚觉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,就被人从薄浅的梦里硬拽了出来。
参谋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电报,纸边全让手汗洇透了。
声音压得很低,可这深更半夜的,每一个字都扎耳朵:
“军座,金陵急电。委员长侍从室直发的,密码级别最高,已经译好了。”
张自忠接过电报凑到油灯跟前,只扫了个开头,整个人就彻底醒了。
电文措辞冷得像刀子,每个字都带着金陵中枢那种高高在上的调门,可字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让这间破厢房都跟着降了几度。
电报上说,有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在上海擅自行事,不顾前线战局大局,擅自与外籍驻军爆发冲突,严重扰乱远东局势,将地方战局推向险境。
此种举动无视地方驻防权益,违背当下战时秩序。
金陵方面绝不承认此次贸然行动、绝不姑息违规作战、绝不放任局势失控。
命令淞沪警备相关部门、地方保安部队即刻整备布防,限该部四十八小时内撤出上海战区,所有行动统一归战区长官部调度。
胆敢拒不遵从,即刻定性为违令武装,就地缴械清剿。
张自忠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油灯火苗子突突跳着,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明暗乱晃的光。
他把电报搁桌上,手掌压着纸面,低着头,半天没动弹。
等他再抬头,眼珠子红了,那是血往脑门上顶,又被他生生压回去的涨红。
他猛地把电报掼在桌上,啪地一声在掌心里炸响了。
“剿灭?”
声音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挤出来,
“坚决剿灭?”
他转身走到墙根,一拳砸土墙上。
墙皮簌簌往下掉,泥灰溅了他一袖子。
副军长冯治安被动静震醒了从隔壁跑过来,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团皱成腌菜样的电报纸。
又看见张自忠攥着拳头杵在墙根喘粗气。
他弯腰捡起电报展开捋了一眼,表情从迷糊变惊愕,从惊愕变铁青。
“委员长疯了?”
冯治安把电报杵在桌上撂了句狠的,
“他知道罗店现在打成什么样子了吗?”
“小鬼子两个师团让咱们打残废了,虹口租界翻了个底朝天,英国人跪着求停火。”
“这一枪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