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五十九军的弟兄在这儿硬扛了这么久,子弹打光了人打残了阵地眼看要丢了,是他们把防线接过去的。”
“现在委员长要咱把他们当叛军剿了?”
他的嗓子在夜风里抖得发飘,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张自忠没接话。
他从兜里摸出支烟,点上,狠狠嘬了一口。
烟从他鼻孔里灌出来,在油灯光底下铺成灰蓝一片,把他半张脸罩在里面。
抽掉半根,声音才从烟里透出来:
“你不懂,他怕洋人比怕日本人多得多。”
冯治安咽了口唾沫。他跟着张自忠打了半辈子仗,从没见过军座用这种口气说话。
可做了一辈子军人,他太清楚这话里头的分量了。
海外列强的舰队、域外资本的贷款、租界那些特殊权益,在金陵高层的算盘上,远比前线堆积如山的将士性命要重。
在那位娘希匹眼里,仿佛揍了英国人,他们就会不顾欧战阴云举全国之力来远东灭你的国。
张自忠把烟掐灭在墙上,转回身来,把桌上那团皱巴巴的电报重新展开,用手掌压平了,对折,塞进军装里兜,贴身放好。
“这份电报我没收到,你也没看见。”
“今夜金陵的通讯线路让战事干扰断了,没有任何电报送进五十九军。”
冯治安猛地把头抬起来:
“军座,你这是——”
“不遵调遣,擅自主张,私下协同友军作战,三条罪名,随便哪一条递去金陵,都够我承受最重的军法处置。”
张自忠的声音可不像在唬人,
“可明儿天一亮,日军在罗店正面重新扎堆之后,他们调过来的增援还没来得及合龙,界墙那堆废墟底下还埋着几百号没断气的鬼子。”
“咱要做的是跟友军一块把那帮残兵清干净,把咱拿下来的每一寸地都守住。”
“往后呢?”
张自忠没答。
他走到门口,仰脖子瞅着天上那片让远处战火映成暗红色的云,杵在那儿看了老半天。
“往后的账往后算,我就知道一样。”
“今儿要是听了金陵的调转枪口去打那些替咱挡炮弹的人,我张自忠活到哪天脊梁骨都是断的,死了都没脸去底下见祖宗。”
他抬脚走进夜色里,鞋底踩在碎砖烂瓦上咯吱咯吱响,朝着那支友军指挥部方向走了过去。
冯治安杵在原地没动窝。
他看着张自忠的后背消失在断墙那边,低头瞅了眼自己手头那根还没点上的烟,把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