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朵拉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停住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的,像一个走路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,脚定在原地,不再往前。那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,隔着一小段河岸的距离,沙粒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然后静止了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他身上那件灰白色行者衣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,她能听到布料在风中发出的声音——软的,脆的,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在风里翻了个身。
她还是没有回头。她坐在船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河水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河面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银带。船在她身下轻轻晃动着,像一只活着的东西在呼吸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,那种感觉她不陌生——她习惯了被人看,被村里的妇人们看,被烧尸场的工人看,被要过河的陌生人看。那些目光是不一样的,有的好奇,有的轻蔑,有的只是路过,扫一眼就过去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不像在看一个人,像在看一条河,你不知道他在看水的哪一层,他只是在看。
她等了一会儿,他还没有走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被夜风削薄了,还是传到了他那边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老人在河岸上站了一会儿,像在等她的声音完全落到地上,才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船头不远的地方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水面上,被水波揉碎了,又拼起来,又揉碎了。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倒。
“你刚才说,你是一个没跑掉的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像在确认她刚才说过的话。“但你撑船的时候,一直在往对岸送人。那些人上了岸,走了,你没有跟上去。你送走了很多人。你没有跟他们走。”
苏朵拉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看着他影子的轮廓在水面上晃动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河面上,和她船投下的阴影只有手指宽的距离。她没有接话,但她的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——那风是从河对岸吹过来的。
“我不需要跟他们走。”她说。“他们想过河,我送他们过去。那是我的事。过了河之后的路是他们自己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的路在这里。”她的手抬了一下,朝着河面,又放下来了。“在河上。在船上。在水里。我走不到别的地方去。我没有别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