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昭大多数时候只是听。
她心里装着太多不能说的话。
她不能告诉他们,几十年后中国会站起来。不能告诉他们,你们中的有些人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。更不能告诉他们,你们为之奋斗的那个国家,最后会走向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向。
她只能听,只能点头,只能在他们问“你觉得呢”的时候,说一句“我觉得你们说得都对”。
第十五天,天还没亮。
汪昭被一阵喧闹声吵醒。
“陆地!看到陆地了!”
她披上外套跑上甲板。远处,海天之间横着一条灰蓝色的线。
那是美国。
西雅图。
船缓缓驶进港口,岸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。星条旗在飘,汽车在跑,码头上站着穿西装的人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握着栏杆,手都在抖。
汪昭站在人群里,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
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她来了。
匹兹堡。数学系。
还有——楚材。
船在西雅图靠了岸。
汪昭拎着皮箱走下舷梯,脚踩在实地上,晃了一下——在海上漂了半个月,腿都软了。
码头上有人接站。几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留美学生会”“西雅图华侨公会”之类的字样。他们帮着安排行李,指路,告诉大家去火车站的班车在哪儿等。
汪昭跟着人群上了一辆大巴士。窗外的风景从码头变成了街道。西雅图的街道干净,整齐,电车在路中间跑,两边是砖砌的楼房,比上海外滩的还要高一些。
她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意思,就闭上了眼睛。
从西雅图到匹兹堡,要坐四天火车。
车厢里是卧铺,白天坐,晚上铺开就是床。餐车在前面,到点可以去吃饭,刀叉勺摆在白桌布上,服务员穿白衬衫打领结,跟电影里演的一样。
张幼仪坐在她对面,手里捧着一本英文的教育学教材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汪昭看了一眼,没说话,从皮箱里翻出自己的书。
那是出发前父亲托人从上海外文书店买的,说是匹兹堡大学数学系的教材,让她先翻翻,别到了那边跟不上。她当时嫌重,说带这么多书干什么。父亲没理她,硬塞进去了。
扉页上还有书店的印章,和一行钢笔写的价格——四块大洋。
她翻到微分方程那一章,看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
窗外是美国的腹地。
第一天是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