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5年1月12日,卯时刚过,港务局前厅的灰砖墙上就贴出了那张铅印通缉令。纸是新刷的,墨气呛人,顶端一行加粗黑字:“通缉要犯林默涵(化名沈墨、陈文彬),左眉尾有黑痣,原系中共潜伏情报员……”旁边钉着那张从南京旧档里翻拍的“李涛”登记照,相纸被放大过,眉尾那颗痣黑得像个钉死的铆钉。
岗亭里的老埠务员周炳福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拿抹布擦了三遍通缉令边角的浆糊泡,擦着擦着,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他认得沈墨。
不是认那张通缉照,是认三年前高雄港的那桩旧事。1952年冬,墨海贸易行头一回进港卸蔗糖,他当值验单,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侨商递单子时中指先托了托纸角,笑说一句“周老辛苦”,还顺手塞给他一包日本来的薄荷糖。后来沈墨在高雄商界混开了,每次过单都这规矩——中指托纸角,不急不慢,连眉尾那颗痣被镜腿一压露出来的样子,周炳福都见过七八回。
可眼前岗亭外飘过的那个挑冬笋筐的麻衫人,灰扑扑的,眉尾糊着一层灶灰,中指托的是筐绳,不是纸角。
周炳福目光在那张通缉照和筐子之间来回了一下,烟都没点,就那么叼在嘴边,没喊人,也没按警铃。
他这辈子见过的通缉令能贴满半条港务走廊,早摸出一个理:真要抓的人,绝不会长着照片上那颗“钉死的痣”大摇大摆走过来;反倒是这种把眉尾糊成灰、连笑都不敢多给一个的挑筐人,才最像被那张纸追着跑的人。
可他没动。
不是心软,是三年前那包薄荷糖太普通了,普通得让他觉得这人若真是个“要犯”,也犯不着对一个老埠务员多递一颗糖。周炳福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慢吞吞转过身去整理港务日志,背对着岗亭外那个挑筐人,像是把整张通缉令连同那颗痣一起,背过去捂住了。
林默涵——不,此刻只是个没名的台中笋农——从岗亭前三步远的地方慢慢走过。
三步。
他余光把周炳福那个“背过身去”的动作收进眼底,筐绳在中指上轻轻一换力,没停步,没侧头,连呼吸都没浅半分。只有麻衫袖口里那只没铭文的左轮,枪管贴着小臂内侧,凉得像一段不肯出声的骨。
走过去之后,他才在港边一堆渔网后头站了站,借理笋筐的工夫,极慢地吐了一口气。
风从台中港吹过来,带点鱼腥和柴油味,把通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