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月留下的那枚玉佩就压在稿纸底下,他每次换页都会碰到玉佩边缘,碰到就顿一下,不拿起来,也不推开。
屋外有布谷鸟叫了三声——这是青松约定的安全信号。他刚松了半口气,手却下意识摸向怀里那只空了的旧钱包。
摸了个空。
他动作猛地一僵。
昨夜西门町淡水河岸的混乱瞬间涌回脑海:人群、哨声、他翻过石堤时腰侧一沉,皮扣被荆棘刮开,钱包就是在那一瞬滑进草丛的。当时身后脚步声太近,他没敢回头捡,只当丢了点无关紧要的旧物……可旧物里装着晓棠的那张周岁照。
灯花噼啪一响。
林默涵慢慢把笔搁下,指节在桌面上无声敲了三下——那是他只有独自一人时才允许自己露出的、属于“林默涵”而非“沈墨”的节奏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敲得极轻,像隔着海峡摸了摸女儿的发顶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点属于父亲的软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,眼底只剩海燕掠过浪尖的冷光。
“丢得起照片,丢不起名字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红布灯罩闷得发哑。
随即他起身,从梁上暗格取出那本卷了边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——空了。他却在书页夹层里摸出半张备用拓印:那是去年托香港渠道转回大陆前,他多留的一份微缩底片复写件,上面只有晓棠侧脸的轮廓,没有背面那行字。
他把半张拓印对着灯看了一息,然后就着灯焰烧掉。
火苗舔过纸角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1947年南京那间审讯室。那个叫“李涛”的年轻人被喝令抬头照相时,也曾这样飞快地把袖口里一张小照用指甲掐成两半,一半吞下,一半……被那个姓魏的少校当场从袖口缝里搜走了。
原来那半张,魏正宏留了八年。
林默涵把烧剩的灰烬按进烟灰缸,抬手理了理衣领,把“沈墨”的温文、“陈文彬”的木讷一层层重新披回身上,又在镜前停了一瞬,指腹轻轻按了按左眉尾那颗痣。
按下去,痣还在,旧名却已经悬在台北那张绿绒桌布上了。
他拿起笔,在稿纸末尾添了一行极小的字,笔迹是“陈文彬”那种略带拘谨的楷体:
“若名破,不待令,自断。”
屋外山风掠过竹梢,远处谷关溪的水声闷闷地涌上来。台北的通缉令天亮后就会印满各码头岗亭,而台中这间漏风的木屋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