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急起来,打在天井铁皮上,像无数电键齐敲。
林默涵忽然笑了一声,笑里带咳:“我当年在早稻田念经济,教授说市场最怕恐慌。人心也怕。我一慌,魏正宏没来,我先把自己审了。”
“那就别审。”陈明月抽手,从袖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包颜料用的土纸,“你把今夜错码、重发时间、回执原文写下来,天亮我让老周带去香港转大陆。别让中转站单独存这份疑点,得让后台知道:海燕错码,是因私念,非因被控。这叫‘自清’。隐蔽战线不怕人软,怕人硬撑到裂。”
他接笔。笔尖在土纸上顿住。
写还是不写?自清报告一出,大陆后台会知道“海燕”有情绪波动。在1954年这种时节——台风计划迫近、江一苇妻子待撤、魏正宏撒网——后台可能换人,可能令他休眠。可若不写,错码成悬案,日后若真被魏正宏咬住,组织反查会更被动。
他下笔,写:“九月十六夜,二时四十一分,发左营锚位段,因思女分神,经纬度首段误S21,已重发。非胁迫,非渗透。海燕。”
写完“海燕”二字,他停笔。墨在“燕”字尾翅拉出长捺,像真鸟垂翅。
陈明月收纸,叠成小方块,塞进夹衫暗袋。她起身,去案上把《唐诗三百首》合好,照片夹回去。动作熟,像替他理军装。
“你去睡。”她说,“我坐到天亮。若宪兵查夜,我来应‘陈先生算账着凉’。你阁楼别再去,明晚换大稻埕老周茶馆后库发备报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
“还有,”陈明月背对他,声音平了些,“下次想晓棠,别在二时四十一分想。挑晌午,挑下雨,挑我不在跟前。电键不认父亲,只认节奏。”
他喉头滚了滚,想说“好”,却出来一句:“她门牙该长齐了。”
陈明月没回头,只“嗯”一声:“长齐了才好啃月饼。等回去,你带她去前门排叉铺,别带她吃台北这种甜得发苦的麻糬。”
林默涵上楼,没回阁楼,回自己卧房。床板硬,他躺着看天花板上水渍,水渍像大陆地图,像福建,像海峡,像高雄到厦门那条线。他把手伸进枕套,枕套里缝着女儿另一张照——更旧,四岁,抱布老虎。他捏着照片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