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莹莹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弄堂口那盏路灯今晚格外亮,把整条弄堂照得通明。林氏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手帕,看到贝贝远远走来,手帕掉在地上也没有弯腰去捡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好像怕走得太快会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吓跑。贝贝走到她面前,忽然不知道该叫什么——叫“妈”?这个字在她嘴里含了二十年,一直是给江南水乡那个坐在煤油灯下帮她缝夹袄的女人的。可眼前这个女人,眉眼的轮廓跟自己一模一样,鬓角的白发比养母还多,攥过手帕的手在空气里微微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林氏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这句话震碎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贝贝伸出手,握住了林氏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很硬——是二十年做粗活磨出来的。这双手洗过无数衣服,补过无数件旧衫,在最冷的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拧被单。贝贝握着这双手,忽然觉得“妈”这个字没有那么难叫出口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林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细密的皱纹无声地淌,嘴唇抖着抖着,忽然笑了一下,用手背去擦眼睛,擦完又淌,淌了又擦。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莹莹!你姐姐来了!”
莹莹从屋里跑出来。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,藏青色的棉布旗袍,头发披散着。她跑到贝贝面前,先看了看贝贝的脸——那是跟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张脸——然后低头看了看贝贝手里攥着的那半块玉佩,从自己衣襟里掏出另外半块,慢慢凑过去。两瓣玉在月光下合在一起,梅花枝干恰好接成一条完整的花枝,中间那道裂纹——不是瑕疵,是石头本身的纹理,二十年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。严丝合缝。
“姐。”莹莹叫了一声,声音就哽住了。她本来列了两页纸的问题,想问贝贝水乡的菱角好不好吃,养父的渔船有多大,刺绣的劈线手法跟沪上有什么不同。可此刻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,只挤出这一个字。贝贝伸手把她拽进怀里,抱住了。她闻到莹莹头发上淡淡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