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下关码头,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。
纤夫们光着膀子扛麻包,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有人骂骂咧咧嫌工头催得急,有人蹲墙根喝凉粥,吸溜吸溜响。码头上闹哄哄的,跟往日没半点两样。
忽然有人直起腰,手搭凉棚往东边入海口瞅。
“哎……你们瞅那是什么玩意儿?”
旁边几个人顺着目光望过去。
江面上远远飘着一排黑点。
起先没人当回事。长江上商船天天有,漕船、盐船、渔船,来来往往。
可那黑点越走越近,越聚越多,到后来,满江都是船。
桅杆一根挨一根,密密麻麻像坟地里的林子,从入海口一直排到江心,望不到头。灰帆布被风灌得鼓鼓的,“哗啦啦”响成一片。阳光砸在船壳的铁皮上,反光晃得人眼睛疼。
码头上的声音慢慢小了。
扛麻包的停了,喝粥的停了,连骂街的都闭了嘴,全仰着脖子往江上瞅。
“我操……这得有多少艘?”
“长江水师的?扯犊子!长江水师那几条破船,我闭着眼都数得过来,哪有这么大的?”
“不会是红毛番吧?上次澳门来那三条,就够吓人了。”
“放屁!红毛番能来几百条?你当是下饺子呢?”
城头上,守炮台的兵勇本来正凑一块儿推牌九。
百户叼着烟袋,坐庄赢了两把,正得意呢。
忽然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不对。
是响声。
从江面上过来的。
他刚要骂“谁他妈放炮仗”,江面忽然亮了一下。
紧接着——
“轰轰轰轰轰!!”
几十上百门炮齐射!
不是对着江心。
是对着城头炮台打的空包弹!
炮声撞在城墙上,“嗡”地弹回来,震得城砖都掉渣。炮台上的兵勇“嗷”一声全蹦起来,牌九撒了一地,百户嘴里的烟袋“啪嗒”掉在脚背上,烧得他直跳脚,他都没感觉。
所有人都扒着垛口往江上看。
然后,集体僵住了。
满江的船。
几百艘战船一字排开,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炮口,正对着城头。
最大的那艘福船,比城头的敌楼还高,像一座移动的山,往这边缓缓压过来。
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,遮天蔽日,炮台上的光影瞬间暗了半截。
“我操……”
百户嘴唇哆嗦着,挤出两个字。
“这他妈……哪来的?”
炮声传到码头上,跟炸雷似的。
码头上的人“嗷”一声全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