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匣子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,边角已经发黄,纸面有几处霉斑,折痕处被反复展开又叠上的次数磨成了浅白色。女人把纸递过来,“你看看。”
翠莲接过纸展开。纸上的字不多,只有几行,写在一张杂货铺的旧账纸背面,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。上面写着:“柳大壮托我买地,钱付了,地没到手。孙家压着不签字,我退钱退不了,要跟他翻脸,先记一笔账。”底下没有署名,但字迹潦草,笔画松散,像是随手写的备忘。
翠莲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,“这是你爹写的?”女人点了点头,“是他的字。他记性不好,怕忘了,什么事都往纸上写。”翠莲把纸叠好放回匣子里,“这张纸你还能让我用一下吗?”女人犹豫了一下,“你要拿去干什么?”翠莲说拿去给人看,看完就还你。女人想了想说行,但你得还给我。翠莲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,跟那张地契放在一处。
从杂货铺出来之后翠莲没有回自己家,先去了偏院找钱氏,把那张纸给她看了。钱氏看完没有说话,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,像是在辨认纸上的字迹。“这字不像顾金贵写的。顾金贵不认字,赵老爷说过他不认字。”翠莲愣了一下,“不认字?”钱氏把纸递回给她,“赵老爷说他跟顾金贵打交道的时候,顾金贵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,按手印是找人代写的。”
翠莲攥着那张纸,站在偏院的灶房里。纸上的字迹端正,笔画连贯,墨色均匀,不像是不识字的人写出来的。那张纸可能是别人写的,顾金贵只是收着它。他把它藏进匣子里说“别让姓孙的人碰着”,说明他知道这张纸有用,也知道姓孙的想把它拿回去。翠莲把钱氏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,然后把纸叠好收进怀里。她推开院门走回去,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贴着腿,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,怀里的纸被体温捂暖了,边角贴着里衣,像一个不重但一直在那里的提醒。
翠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周大勇正蹲在灶台边烧火,灶膛里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,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照得更亮了一些。她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,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平放在膝盖上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那些褪色的字迹,笔画在火光里显得更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