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北平站的时候,是下午。
我从车厢窗口往外看了一眼。站台上站满了人,比上海码头还多。北平站的月台没栅栏,人直接站到了铁轨边沿。车站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,手臂张开挡着人群往后推。
我看见了虞记正堂的那块招牌被人举在空中,黑底金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。旁边还有一块更大的横幅,红布白字。
“虞记洋装·中国人的衣裳。”
阿桃从对面铺位跳起来往窗外看。
“师父——全北平都来了吧!”
春兰已经起身去开行李架了。哑姐把箱子拢到门口。我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,然后弯腰把布袋背好。铜镜贴着胸口放,那面小红旗用油纸裹了,塞在布袋最底层。
火车停稳。车门打开。
月台上的声音涌进来,比车上的人先到。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有喊“沈老板”的,有喊“虞记”的,有带着哭腔喊“巴黎那件袍子让洋人看呆了”的——后一句不知道谁传的消息,传得比电报还快。
我走出车门的时候阳光正烈,照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。人群从站台两侧涌过来,围成了一个半圆。最前面那排人,离我不到三步远。
站台上立着一排穿军装的。
北平驻军的仪仗队。
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傅沉渊站在人群最前面,离车门大约二十步。军装笔挺,肩章的铜扣在阳光下反射着两排整齐的亮点。他身后站了六名军官,全都穿着正式礼服,站姿笔直。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,下颌线的轮廓更分明了。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,把他的军大衣下摆掀起一角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看着我走下火车。看着我站在月台上,面对乌泱泱的人群。看着我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了右手。
立正。敬礼。动作标准得像阅兵。他当着几百人的面,对着我,行了一个完整的军礼。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帽檐,停顿了三秒。他身后那六名军官跟着一起敬礼。
月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掌声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喊“少帅这是接媳妇还是接首长呢”,有人笑得蹲在地上。
我走过去。
从车门到他那二十步,中间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。我走到他面前,抬手,捏住他的脸。
“别装。”
他的嘴角被我捏歪了,但眼睛弯着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