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还在前排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,传进耳朵里时却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他闭上眼,车厢里的颠簸和引擎声逐渐远去,记忆里少年的面庞却越发清晰。
那是民国十年,南方一座温润小城的省立高等学堂。
那一年他十六岁。
母亲托人把他送到南方的亲戚家寄居,说南方学风好,名儒多。他背着行囊从千里之外的中原省城南下,住进城南一座老宅的偏院里,从此踏入了那所学堂的朱漆大门。
城中河道纵横,青石板路终年泛着潮意,初秋的空气里随处飘着桂花的湿香。
省立高等学堂就在城东,白墙黛瓦,门前两株合抱粗的桂花树。
少年季望笙穿着新裁的灰布学生装,被先生领进教室。
投到他身上的目光里有几道不甚友善——他是外乡人,口音习惯都与本地子弟不同,天然就隔了一层隔阂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挑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一本一本从藤箱里取出来码好。
他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笑,夹杂着几句不太客气的方言。他转头,看见角落里几个学生正围着一个人,把什么东西往那人桌上扔。
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小的少年。
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长衫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伶仃细瘦的手腕。
季望笙看过去时,他低着头,肩膀缩着,桌上摊着一本书。他一手护着书页,一手挡着那些被扔过来的东西。
——是几颗被捏碎的桂花糕渣,黏糊糊地粘在他的袖口上。
他一声不吭,既不躲也不反抗,只把书往怀里护,显然觉得那本书比他自己重要得多。
季望笙皱了皱眉,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过去,挡在那个少年面前。
“做什么?”他罕见地冷着脸,语调直白。
那几个本地学生愣了一下,打量了他一眼,撇嘴嘀咕了几句方言。
季望笙听不大懂,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话。
那几个学生大概觉得无趣,又看了眼他身上衣服面料,看着不像好惹的,便悻悻地散开了。
季望笙转过身,低头看向那个少年。
他的脸很小,可能因为营养不良,下巴尖尖的,肤色蜡黄,头发也没什么光泽。可那双眼睛很漂亮,黑亮亮的,仰头看着他时带着警惕,还有一丝努力压住的惊讶。
“你没事吧?”季望笙放轻了声音。
少年摇了摇头,把书又往怀里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