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运河穿城而过,码头上货船日夜往来,北方的煤炭、南方的粮食在这里聚散吞吐,把整个省城养得富庶丰腴。
城东是华人地界,长街短巷里茶馆酒肆林立,招牌幌子从街头挂到街尾。城西沿河一带则开辟了租界,洋行和百货大楼伫立,福特汽车遍地都是。
沿着运河一带的路灯也是通了电的,到了夜里一亮起来,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昏黄的光晕里。
如今贺驭川治下全面放开,省城的码头也跟着热闹起来。货船客船往来如织,码头上永远人声鼎沸。
十月头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可日头底下依旧热热闹闹。
码头边的栈桥上,一艘从上海港驶来的内河轮渡正缓缓靠岸。
汽笛拉了一声长鸣,白汽从烟囱里喷出来。船身微微倾斜,舷梯吱呀呀地搭上栈桥。
甲板上下来的人流松散地朝岸上涌去,一对金发碧眼的洋人夫妇走在最前,女人怀里抱着只白猫。再往后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说说笑笑地跳下船舷。
混在人群中,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并不算扎眼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宽檐礼帽微微下压,遮住了大半眉眼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薄唇,从容地顺着人流走下舷梯。
他提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箱,箱子最底下压着他一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家书。
家书里字字句句泣血,他的父亲季万金自言病入膏肓,弥留之际只盼见长子最后一面。
季望笙知道这封信来得蹊跷——季万金向来强硬,与他这个长子几乎毫无情分,忽然写了这么一封哭诉的家书,恐怕另有缘由。
可他仍旧决定回来。
在国外整整八年的时间,他也该回来看看了。
……
季望笙抬眸,放眼看向这片码头,敛去眸底的复杂,下了舷梯,微微抬了一下帽檐。
秋日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映照出那双和少年时一样澄澈温润的眼瞳,眉眼含笑,眼神里是不变的温和,看着便像是学成归来的翩翩贵公子。
他从收到父亲寄来的家书那一刻就启程,从法国马赛到上海港,给管家报的时间是三日后,他却提前三日从上海港换了内陆船,到了省城港口。
码头上人声嘈杂,巡警拎着警棍踱着步子,几个穿学生装的女孩子挤在岸边朝轮渡上挥手。
他没有急着走,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岸边的人群。
栈桥东侧的铁栏杆旁边,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。那人四十来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