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桌子,碗端在手里,菜放在地上。几盆猪肉炖粉条摆在地上,筷子伸过去夹一筷子,缩回来扒一口饭。
在湘南农村,根本没有太多的讲究,哪怕是正常人家的小孩,也是端着个碗到处走,走到谁家就夹菜吃,大家都习惯了,也没人会介意。
田老倔端着碗,站在厨房门口,没吃。他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客人,一会儿看看废墟,一会儿看看远处自己家的猪圈。
猪圈里那几头大肥猪正在吃食,头拱在食槽里,尾巴摇来摇去,吃的那叫一个香。
陈老三端着碗蹲在老樟树下,嘴里嚼着肉,含混不清地说:“老倔叔,您这猪肉炖得真香!”
田老倔嘿嘿笑了。“那是。自家养的猪,吃蚯蚓长大的,能不香吗?好吃,喜欢吃就多吃点,大家不要客气。”
刘家兄弟蹲在墙根下,大口扒饭,不说话。他们吃饭快,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,又去添了一碗。
石小山端着碗坐在独轮车上,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话。“老倔叔,您这新房盖好了,我帮您拉砖。管饭就行。”
旁边的人笑了。“你倒是会算账。一顿饭换拉一车砖,老倔叔亏大了。”
石小山说:“亏啥亏?老倔叔的饭,能白吃吗?我这是给他面子,你当车子不要油钱啊。”
大家又笑了。
田老倔也笑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吃完午饭,程立接到一个电话。县里打来的,通知后天开协调会。他挂了电话,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废墟。
他站起身,走到田老倔面前。
“老倔叔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新屋开工的时候,我再来看您。”
田老倔放下碗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,握住程立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,指节粗大,像树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程立能听见。
“程书记,您放心。新屋盖好了,我第一个请您来喝酒。”
程立握紧他的手,拍了拍。
“好,到时候我必须到场。”
他转身上了车。车子慢慢驶出苗岭村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见田老倔还站在村口,站在那棵老樟树下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那身藏蓝色中山装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一棵刚种下去的树。
车子拐过山坳,那个身影看不见了。
程立收回目光,看着前面的路。路两边的山坡上,野草已经开始返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