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翻了几页,在王维的《竹里馆》旁边看到另一段批注:“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——此等寂寥非孤苦,乃与天地共呼吸也。”这一段是用毛笔写的,墨色比前一段深一些,笔画粗壮有力,收笔处带着小小的顿挫,像是写字的人在最后几个字上用了力气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杜甫《春望》的页边有一段长批注,用钢笔写成,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一些,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,像是写字的时候情绪不太平静:“国破家亡之痛,非亲历者不能道。
余少年时逢战乱,读此诗方知何谓字字血泪。”旁边又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今再读此诗,又添一层况味。
人至中年,方知世间许多事不由己。”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页脚处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,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,她凑近天光才辨认出来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——此语可为一切流离者共勉。”
她蹲在那里把整本书翻了大半,越翻越觉得对了。
就是这本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,抱着那本旧书走到门口问老板价钱。
老板从《三国演义》上面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手里的书,又看了看她,想了想说“给二十吧”。
她掏了钱把书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,走回陈园的路上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。
回到住处之后她没有立刻去主楼。
她坐在书桌前把这本书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,把那些批注一页一页地读过去。
读到李商隐《锦瑟》旁边的一段批注时她停了下来,那段批注是这样写的:“此诗解人最多,亦最不可解。
余以为不必强解,读之但觉怅然,便是解了。”她反复读了三遍,觉得这几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。
她以前在电影学院念书的时候,老师讲这首诗,引了历代十几家注疏,从悼亡说到党争说到自伤身世,讲了两节课,但她听完之后只觉得更糊涂了。
这几句批注反而让她明白了,有些诗就是用来感受的,不是用来分析的。
翻完之后她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张干净的纸。
那张纸的边缘带着毛边,是她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留下的。
她用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礼尚往来。
向海嵐。”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条折好,夹在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