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臣暗想:他们正在构思,不便去打搅。待做完了去谢不迟。因远远的挨近亭子边,在人背后偷看,那一个是先生?何等相貌?一眼看去,便见侧边一个少年,活脱是好友金成之,注目更视,丝毫不错,便要进去相认。却转一念:恐惹恼众人,自己穿着相士行头,也怕成之削色。又且有事在身,不敢造次,遂蹑足而回。坐了一会,耐不住,又出房打听,如热石上蚂蚁,没个定性。恰值道人送出饭来,是一大碗米饭,一碗豆腐,却比往常不同,有些油水,又加上一小碟的白片猪肉。
便问那道人:“亭子里做诗的,是些什么人?可有外乡人在内?”
道人道:“都是本县出名才子,也有举人,也有秀才,天下闻名的。只有一个南方人,不济事,老早做起到如今,还没一个字哩!”
素臣不信,急急的吃完了饭,走到外边,只见拿酒的拿酒,添菜的添菜,都望客坐内去。素臣殿上等了片时,见盘碗收拾下来,想是要散。向伏侍的人说道:“前日小可病中,承府上先生救济,要面谢一谢,望大叔们回一声。”
那家人答道:“改日罢,师爷心里正不耐烦哩!”
素臣急问:“因什事不耐烦?”
家人笑道:“敢是不耐烦做诗哩!各位爷们七八要完了,师爷还没半个字哩!”
素臣暗忖:成之诗才,敏捷非常,怎说没半个字?诗题怎样烦难,限做若干首数,这许多人还没一人脱稿!心里疑惑,因复至亭边偷看。见四张桌上,每桌二人。上面一张,一个四十多岁,三绺长须,面貌甚是丰伟,方巾阔服,有似缙绅先生模样。同席的,葛巾野服,山人打扮,也有四十上下。其余都是少年,个个鲜巾华服。惟有成之布素,是个寒士气象。另席坐着一个老者,有五十以外年纪,戴着一顶忠靖巾,虽是便服,却显出归田气概。背后几个大管家,垂手并足而立。五张桌子,惟老者不设笔砚。其余皆设文房四宝,都在那里濡笔构思。惟成之端然静坐,不动声色。看那亭柱之上,贴着诗题,是《咏梅》,人限五韵,各赋七律一首。
暗想:诗题虽难,但只一首律诗,何以尚无脱稿之人?真个要呕出心血来么?正在踌躇,只见首席一位,诗已写完,看了两遍,喜动颜色,开口问道:“诸兄已完否?